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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时空的中美情缘:一个“飞虎队”老兵的湖

文/阎炜

看过电影《黄河绝恋》的人对影片中美国飞行员与中国军人那段荡气回肠的故事应该还记忆犹新,而回到现实,尽管没有电影里浪漫爱情的点缀,那个时代所发生的那些故事,依旧足以打动人心。

在湖北红安李先念故居纪念园,有着一位二战期间在中国湖北被救的援华“飞虎队”老兵格伦·本尼达的部分骨灰,由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亲自安放在这里。这位“飞虎队”老兵的背后,有着一段传奇往事……

从天而降

“飞虎队”全称为“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1941年7月来中国参与抗日,当时美国尚未对日宣战。

“飞虎队”创始人是美国飞行教官陈纳德。1941年,陈纳德在罗斯福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以私人机构名义重金招募美军飞行员和机械师,以平民身份参战。7月和10月,他们分两批来华。“志愿援华航空队”以插翅飞虎队徽和鲨鱼头形战机机首名闻天下,其“飞虎队”的绰号也家喻户晓。

格伦·本尼达便是飞虎队的一员。

跨越时空的中美情缘:一个“飞虎队”老兵的湖 1944年的初夏,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监利县周老嘴镇罗家村村民罗必书那时不过10多岁。5月6日午后,罗必书与父亲正在田里劳作,突然听到天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抬头一看,只见“一架飞机冒着浓烟,飞得很低”。飞机一头栽进附近的一个小泡塘里,“水面出现一层浓黑的油”。

飞机弹出的降落伞像一朵白花从空中往下飘落,村民们仰着头跟随这“白花”降落的方位跑。最后,在一块稻田里,他们发现了“浑身被降落伞包裹着”的本尼达。

不知身处何方,面露恐惧、右腿带伤的本尼达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翻译本,并用不标准的汉语说了两个字“美国”。

抗战期间,美国作为中国最重要的盟友,国民政府和中国共产党都曾下发指令,让军队和老百姓注意救治被日军击中的美国飞行员。罗家村的村民显然知道这样的指令,猜测出眼前跳伞的可能是美国飞行员。

他们把本尼达和他的降落伞一同抬进了保长家里。保长读过几年书,他看了本尼达的翻译本,马上明白这是一名美国飞行员,迅速通知了在附近活动的新四军游击队。

原来,当日包括本尼达在内的“飞虎队”10多名飞行员,驾机从湖南芷江机场起飞,执行轰炸汉口日军基地的任务。返航途中,“飞虎队”遭到从湖北监利白螺机场起飞的多架日军飞机截击,本尼达驾驶的P-51战机由于耗油较多,落在后面不幸被击中。

飞机座舱内的本尼达一边努力控制着飞机,一边全力移开座舱盖为跳伞做准备。在跳伞过程中,本尼达的右腿撞到了机尾。“当时真把我撞得够呛,我觉得自己的腿好像要断了。”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个惊魂时刻的细节。

“我们给他做了饭,菜有炒鸡蛋和豌豆。”说起当时的情形,曾经救治过本尼达的罗德世和周孝汉两位老人无限感叹,“那时鸡蛋可是待客时才有的好菜。”

坠机地日军肯定会前来搜寻,为防不测,需要及时把本尼达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由于他腿伤无法走路,有村民就牵来自家的毛驴,可他个子太高,骑上去两腿耷拉下来擦在地上,村民们瞧着哈哈大笑。赶来接应的新四军游击队员和村民便做了副简易担架,让本尼达换上当地农民的衣服,当晚就抬着他向安全地点转送。

第二天,日伪军就进犯罗家村挨家挨户搜查,最终一无所获。原来村民们早预料到了,为避免飞机遭到抢掠破坏,他们把坠机绑上石块等重物沉到了池塘中。

数天后,本尼达被送到新四军五师襄南指挥部。在襄南指挥部,本尼达还遇到了在执行同一任务时被击落,也被中国军民救助的美国飞行员格雷格。按待他们的是指挥部秘书夏夔。因为之前在学校学过一点英语,夏夔被上级指定负责安排本尼达的生活,并把他们转送到新四军五师司令部所在地湖北大悟。现在仍健在的夏夔回忆,新四军五师在抗战时救过7名美国飞行员,其中4名是在武汉地区。

量难真情

1944年夏天,本尼达回到“飞虎队”时,队友们先是吃惊后是狂喜。因为,此前“飞虎队”的陈纳德将军已向远在美国加州的本尼达父母下发了本尼达阵亡通知书,罗斯福总统也致信慰问本尼达家人。

美国空军第14空战队的官方记录1944年6月28日这样写道:“今晚,本尼达终于重新回到了中队。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他被新四军游击队解救并从汉口送回驻地。他遇到了449团的格雷格,然后一起返回,并带回一把日本仪式刀、一把手枪、一本相册、旗帜、其他纪念品和在未来将不断被重述的惊险故事。人人都在感恩节感激本尼达能够安全回归!”

回到驻地的本尼达立即给家人写信,将自己被中国人救下的经历告诉了家人。归队后不久,本尼达被晋升为上尉,并在后来的空军生涯中获得了一枚杰出飞行十字勋章和一枚紫心勋章。

跨越时空的中美情缘:一个“飞虎队”老兵的湖 据本尼达回忆,经过几天休整后,他和格雷格在中国军民50多人的护送下,往大悟进发。沿路上,中国军民对两个美国小伙子异常照顾。

在湖北省大悟的新四军五师司令部,时任五师师长的李先念看到本尼达时,称赞他是一个又年轻又帅的小伙子。本尼达认为自己好些日子没有刮过胡子,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大。李先念却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非常年轻,富有活力。”

以后李先念多次看望过本尼达,还将手枪、地图、竹斗笠等物送给本尼达。

本尼达与新四军官兵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本尼达的乒乓球技术不错,他养伤期间发现新四军里有些战士也喜欢这项运动,就和他们一起打。那时候中国人都只会用直板,而他善用横板,所以总能取胜,就当起了教练。后来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中国运动员用横板,他都会跟儿子开玩笑说是自己把横板技术传到中国的。

在本尼达养好伤要告别归队时,李先念将自己的照片在背面题词后送给他作为留念,并托他向陈纳德将军转赠一把从日军将军手里缴获的军刀。

1944年7月3日,时任八路军总指挥的朱德收到了一封陈纳德将军的亲笔信:“美国飞行员在被迫跳伞时多次被你们的军队营救,我非常感谢你们。特别是本尼达和格雷格被你们的游击队战士所营救,他们做了光辉的工作,深深地感动着我,也赢得了我们14航空队全体成员的赞誉。”

陈纳德后来在回忆录中提到此事后说道,“有数百名美国飞行员的生命,是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中国农民、游击队员和军人赐予的。他们冒着自己被杀,甚至自己的家族、邻居被株连的危险,把美国飞行员带到安全地带。”

有资料显示,“飞虎队”援华抗日期间共击落日机2600架,击沉或重创223万吨日本商船、44艘军舰、13000艘100吨以下的内河船只,击毙日军官兵6万多名。而“飞虎队”也付出了巨大牺牲。仅在著名的援华空运“驼峰航线”上,据战后美国官方的数据,美国空军一共损失飞机468架,牺牲和失踪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共计1579人。

根据几种美国报刊的报道,抗战期间共有100多名美国飞行员被中国军民营救。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美国的“天之骄子”。发达的工业国家制造一架飞机并不困难,培养一名飞行员却要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特别是有战斗经验的飞行员更为宝贵。

后来,本尼达回忆说,自己参加“飞虎队”时美国尚未对日宣战,“飞虎队”队员全是志愿参战,并非被命令而来。为素昧平生的人献出生命,是很伟大的爱。如今这种爱仍在中美两国人民中延续,超越了外交关系和政治关系。他的儿子小本尼达说:“美国总统总会说感谢上帝保佑美国,而我父亲最常说的是,谢谢你们,愿上帝保佑中国。”

“叶落归根”

战后,本尼达回到了美国,但他与中国、与湖北的缘分和情感却并未就此画上句号。

2001年,华夏文化纽带工程组委会与对外友协共同举办美国飞虎队援华抗日系列纪念活动时,听说了这个故事,辗转找到了已儿孙满堂的本尼达。

为了找到本尼达,华夏文化纽带工程组委员及当地文物部门曾组成专班,期间颇费周折。工作人员查阅当年报道此事的报纸,也许是由于当时翻译不准确,报道中,这位美军飞行员的名字被翻译成“格莱特”,可是美国方面查阅当时所有援华美军飞行员名单时,却发现并没有这个名字。线索就此中断。这时,人们又想起20多年前曾挖出过三挺机关枪。华夏文化纽带工程组委会专门联系收藏机枪的中国航空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将枪身上的编号反馈给美国军械部门。美国方面通过军事档案,查到配置这三挺机枪的飞机为一架野马式P-51战机,根据档案显示,这架飞机于1944年5月6日当天执行任务后,并没返回基地,而且降落伞也没回收。而当时驾驶这架飞机的飞行员是一位叫格伦·本尼达的飞行员。所幸的是这位飞行员仍在世,并终于在美国加利福尼亚找到了这位老人。

直到去世前,本尼达曾三次重返中国。

跨越时空的中美情缘:一个“飞虎队”老兵的湖 2002年,77岁的本尼达携夫人应邀访华,参加“中美二战老战士友好叙谈会”,在一位中国老将军发言时,他突然听到“新四军五师师部”“湖北监利”“营救过飞虎队员”等字句。激动之下,他起身向发言者挥手,发现对方竟是当年为他当翻译的新四军战士夏夔。“我很久才认出向我挥手的就是那位美国大兵,”当时已87岁高龄的夏夔将军说,“我们兴奋地相认,会场一片欢腾。”此后,两位老兵书信不断,交流各自的生活情况,“深情厚谊连太平洋也无法阻挡”。本尼达的儿子更是将夏夔称为“我的中国父亲”。

2005年8月,华夏文化纽带工程邀请100多位美国飞虎队老兵及家属齐聚北京,庆祝全球反法西斯胜利60周年,本尼达带着妻儿再次来到中国,这次中国之行,湖北监利成为首要目的地。

“7000多位乡亲从四面八方涌来,吹着锁呐,放着鞭炮,踏平了大片的庄稼,只为来看看这位老朋友。”本尼达坐在乡村小院中,被人群包围。他紧握救过他的中国老人的手,说:“跳伞时,我还是一个小伙子。没有你们的帮助,今天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乡亲们还特制了一副滑杆,抬着本尼达走过泥泞的田梗小路,查看战机发掘现场。在一片稻田和荷花水塘间,一根螺旋桨支杆从污泥中露出。本尼达站在高处,激动不已:“有生之年,我希望看到我的‘战马’出水”。

2010年10月13日,已做过两次心脏手术、搭了9个支架、心脏还装有起搏器的本尼达,顽强忍受13小时的飞行,还有随时可能发作的心绞痛,坐着轮椅和10位亲属一起飞越太平洋来到中国北京,随后又飞到武汉。

“我第一次到中国,是一个帮助中国人民战胜敌人的飞行员;66年后我和家人一起来到这里,是一个心怀感激的人,感谢中国人民当年对我无私的帮助,也感激中国人民现在为发掘我驾驶过的战机、实现我的心愿所作出的巨大努力。”本尼达说。

但身体不允许他颠簸到距离武汉数百公里的湖北监利县罗家村的那片田野,没法再次面对面感谢救过他的村民,没法再看看埋藏他的“战马”—— P-51战机的下凤湖了。

不过,他的儿子一行9人,代表他到了罗家村,完成了家族“感恩”之旅。

这是本尼达最后一次来到中国,回国后不久,他便与世长辞,但他留下遗愿,希望将部分骨灰安放在中国。

“你曾经无数次跟我说,是中国人给了你生命。如今,我把你带回来了……”

2011年5月11日上午,在红安县李先念故居纪念园内,本尼达的遗孀埃莉诺·本尼达,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站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喃喃自语。

安葬仪式上,李先念之女、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李小林动情地说:“你曾三次带着家人回刭中国,你没有忘记中国的恩人,中国人民也一再未曾忘记你。”

埃莉诺则擦拭着眼泪说,在很多中国人眼中,美国飞虎队是英雄;但在本尼达眼中,中国人民才是英雄。

跨越66年的中美情缘以这样的方式书写了最为传奇的一笔。

来源:湖北品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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